15年前，众多中国知识分子和精英阶层的命运发生了一次集体转折，有的继续做官，有的转型下海，也有的锒铛入狱，远走异国他乡……

    我们将目光锁定在了当年共赴海南创业的冯仑“六兄弟”身上，因为他们代表了这样一批知识分子，在一个特定的历史关节，被动或主动地选择了另外一种人生的道路——下海从商。他们从贫寒到富有，从呼啸聚义，到各为诸侯，并且幸存至今，成为时代之风云人物。

    万通六兄弟的命运，是大时代之下一个微小的缩影，裹杂在千千万万个中国人的命运中，然而他们的成败荣辱，却直接反应了这个国家改革的思维和进程，15年来，他们的个人命运伴随着这个国家的每一步转折。

    冯仑、王功权、潘石屹、易小迪、王启富、刘军。这6个男人，原本天南海北，各不相识。因为不同的原因和理由，15年前他们纠纷脱离了各自原来的轨迹，共聚一堂，取长补短，呼啸聚义。以“梁山模式”，起于海南，所谓“坐有序，而利无别”，兄弟同心，披荆斩棘，把握东风，遂崛起于大时代的江湖，奠定万通之基，有中国地产“黄埔军校”之称，为世人所瞩目。而伴随着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地产行业水涨船高，万通登高望远，麾下强者如云，成一世之雄。

    然而，六人却分别代表着转折年代中国精英阶层不同的价值面向，尽管这种不同价值核心与其特有的幕后资源掺杂在一起，成为他们创业之初得以迅速成功的重要原因，但随着万通做大，所面对的困难和选择亦非昔日可比，最终导致他们分手。——除了价值观的差异，背后还有决定这种价值选择的性格不同。那也许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区别。

    兄弟六人各奔前程。龙虎有种，各显神通，遥相呼应，皆为一方大雄。不可否认，他们能有今日成就，乃时代造就豪杰。然而，作为一个特殊的知识分子的群体，六人的转折，也在用他们的力量和才智，推动和造就着这个时代。

    15年间，这6个原本出身于精英阶层的知识分子，在激烈厮杀的商场之中，各自褪去了知识分子的那份文弱的书卷气息，挥洒男人雄性本色。尽管他们每个人，几乎都是跨越两个专业的高级知识分子，然而，历年江湖征战，商场厮杀，早已淹住了文气，露出的是商气、霸气、江湖气，因为告别庙堂，唯有江湖称霸。然而，他们又绝不同于一般的商贾。文有智而武有功，高级知识分子的背景，使他们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思维能力、非凡的政策敏感、对时局的揣摩，以及对各种机会的分析和把握能力。时代提供了大的机遇，然而，能把握这种机遇，所依赖的却是他们自身的素质和各种积累。

    对于精英阶层来说，以前的中国，只有一个舞台最宽广，那就是政治舞台。而15年之后，中国除了政府舞台，又冉冉升起了一个为世界所瞩目的经济舞台，六兄弟恰逢其盛，在旧有的秩序链条中孕育，在夹缝中身经百战，变得坚硬而结实，在一片混沌中，厮打和拼杀出新的秩序和权力格局。……传统中国在裂变，未来的中国正在形成，一个人在一个极短的时间之内，就经历了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再到相对多元的现代社会的转折，这中间所蕴含的时代能量和机会是如此的惊人！

    15年间，多少英雄豪杰折戟沉沙，而作为一个群体，这6个人迄今仍能红旗不倒。偶然之中，有着他们的必然。是坚韧的信念、聪明的才智和凶猛使他们成为幸存者，这中间不可或缺的还有时代所赐的幸运。六兄弟的奋斗史，是一部真正的男人史。

    在对6个人分别进行的采访中，有一个细节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分别问了6个人同一个问题，六个人中谁的胆子最大？出人意料的是，6个已经步入盛年的男人，几乎每人都认为自己的胆子是最大的——这是一个生动的写照，真是雄以类聚。

    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成为男人？一个男人又有多少个15年？对于这6个男人来说，每个人的成长都经历了多少层的蜕变……从蹒跚学步到少年发奋读书，从幼稚激昂到深沉成熟，从天之骄子到拼战厮杀的江湖，一层层的血肉被磨去，洗面革心几度，谁还能看到他们最初的颜色？那是一种内心的革命，是国家隆隆的变革车轮，碾过每一个人内心之后的锻造和重生。伴随着国家和个人命运与事业浮尘的，是这些男人内心的心灵史。而今天，隐藏在他们气派光鲜的西服下面，又有多少内心的挣扎？

    ——06年初，创业15年之后，《时尚先生》让六兄弟重新聚首（他们已有10年未曾共聚），对于这一群当年20出头，背井离乡，共闯天涯，如今各有了自己一大摊子事业的男人们来说，真是五味杂陈，历史在此存照……

    儒商潘石屹

    在万通六雄中，潘石屹和冯仑、王功权等人相比，代表了另外一种风格。潘石屹外表表现得咄咄逼人，但更希望在下班之后把他当成平常人，你不能打扰我，我也不能打扰你，大家下班后是平等的。

    潘石屹在他现代城18楼的办公室接受了我的采访。对面的潘石屹穿着深蓝西装、淡蓝色的衬衣、皮肤细嫩，指甲泛着光泽，眼角有着细细的鱼尾纹。

    尽管在很多场合，潘石屹都称自己出自农村，但是，熟悉他的人说，潘石屹有着农民的生活经历，但他身上没有农民的影子。实际上，潘石屹出身于当地的一个大家庭。
 
    在万通六雄中，潘石屹和冯仑、王功权等人相比，代表了另外一种风格。冯为人谦和，以兄长待人，也希望众雄把他当作兄长，但内心更需要得到一些形式上的尊重。而羽翼日丰的潘石屹外表表现得咄咄逼人，但更希望在下班之后把他当成平常人，你不能打扰我，我也不能打扰你，大家下班后是平等的。

    冯仑、王功权从体制出来，带着鲜明的体制内的思维烙印，反映在公司的组织建设上，会有门卫、通报，依然有着机关的影子，公司里流动着中国传统的世故人情。而潘石屹则海派得多，个人的兴趣和爱好，则决定了他和张欣两口子喜欢那个调调。同样追求权力，潘石屹有些权力是明的，而因为从政的关系，冯仑有些权力则是暗的，这是冯仑的从政经历和背景有关，政治必然有暗的权力。

    潘石屹与冯仑不同，冯仑有着更多的社会方面的才干，在经济的舞台上他的这些才干部分地被埋没了。而有的人则越走越自由，比如潘石屹，他找到了商业这个全方位实现自己的舞台。

    然而，在万通创业的历史中，冯仑和潘石屹的合作却是天作之合，缺一不可。冯仑代表了中国传统的政治经验和智慧的精粹，而潘石屹身上则体现了商业文化的创造力、过人精明和富有效率的执行能力。没有冯仑，潘石屹无法在创业初期获得中国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所必须的稀缺的政治资源和社会资源的支持。而没有潘石屹，冯仑则无法在万通海南赚得第一桶金后，迅速地在北京房地产市场搅得风雷滚滚，风生水起。诚然，万通的历史是由团队创造的，万通六雄，个个身怀绝技，缺一不可，形成了一股伟大的合力。但是，冯仑和潘石屹却是其中反差最鲜明的两个人，他们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和价值，他们的合作，恰恰符合并反映了转轨年代特殊的需要和特征。而这两种文化互相媾和，共同生长，直到各自长大成人，分道扬镳。尽管这两种文化和力量都是从体制内生长出来的。

    1979年高考前8天，潘石屹被一辆卡车撞断了肩胛骨。知道自己没考好，他立即偷偷在另外一个县以“石屹”这个名字报考中专，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兰州培黎石油学校。1981年从培黎学校毕业后，潘石屹又以整个石油部系统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石油管道学院。1984年，潘石屹毕业被分配到设在廊坊的石油部管道局经济改革研究室工作，捧上了铁饭碗。在那里，潘石屹很快找到了让领导重视他的窍门，那就是记清楚所有的工作数据。处长向局长汇报工作，局长向部长汇报工作，都需要用数字说话，而他们都记不清楚数字，他们需要带一个人汇报数字。每天下班之后，潘石屹就将各种计划样本拿出来背，最后，这些数字小数点之后的好几位，潘石屹都等记得住。科长开始欣赏他，处长开始欣赏他，主任也开始欣赏他。他被确定为“第三梯队”。并成为领导身边必带的“红人”，仕途看上去很美。

    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办公室新分配来一位女大学生，对分配给自己的桌椅十分挑剔。当潘石屹劝她凑合着用时，对方非常认真地说：“小潘你知道吗，这套桌椅可能要陪我一辈子的。”这不经意的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潘石屹：难道一生将与一套桌椅共同度过？

    1987年，潘石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当，毅然辞职，揣着80元钱来到广东，在那里度过了他感到压抑的一段时光。一直到两年之后，新的机会终于出现了——1988年到1989年的海南岛，就像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

    刚刚坐船在秀英（地名）登上海南岛的潘石屹，到达时已经是夜晚，海岛上黑蒙蒙一片，街上的小摊贩每个前面都有个小发电机在突突突地发电，因为电压不稳，灯泡一闪一闪，或明或暗。潘石屹就在这昏暗、闪烁不定的灯泡下吃着大排挡，潮湿的海风吹着，他感觉自己就像电影《海峡》中偷渡上岛的“刘阿态”，谁知第二天起来，一个新的世界轰隆隆地就升了起来。一大群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会集在龙华路和大同路上， 热闹得有如集市。有人唱歌，有人作诗，有人卖大饼，还有人谈对象。……全都是内地来到海南凑热闹的，有寻找机会的大学生，有稚气未脱的高中生，有工作几年想逃跑的人，有想脱离土地的农民，有逃婚者……无数各怀心思的人涌向海南岛，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好像洪荒初开。

    这是一个杂乱的、失去了秩序和平衡的冒险家的乐园，短短的时间竟然挤进了15万人。而潘石屹突然发现自己脱离了原来一切的缚，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处长、科长，也再也不用对谁点头哈腰。这个生于甘肃天水麦积山的男人，简直像重新获得了新生。

    当时，潘石屹是跟着一位老板来到海南的，他被任命为砖厂厂长，负责300民工的生产生活问题。在海南，潘石屹陆续结交了冯仑、王功权、刘军、王启富、易小迪等人，然而，日后的众雄那时都还处于举步维艰、鸡飞狗跳之际，吃饭都成问题。

    那一年成为潘石屹最难忘的日子。海南建省的热潮过去了，经济停摆了，凑热闹的那拨人基本都返回大陆了。潘石屹管理的砖厂，砖是一块也卖不出去。砖厂的民工走得不到100人了，其中大部分是四川人，也有一部分山东人，都没有饭吃。四川人饿得受不了就捉老鼠吃，山东人说，老鼠有毒不能吃。看到这种情景，对比半年前的热血激昂，如今眼前一切都变得死一样的平静，潘石屹走到民工的工棚里，问他们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有人说是昨天，有人说是前天。饿着肚子的民工，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潘石屹最低潮的一年，在这一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和生机。

    时运不济，潘石屹的雄才大略那时候还不能展现，但已经显示出了一个商人的灵活和聪明。砖场办不下去，他摇身一变，办起了电脑学习班。尽管他本人不懂电脑，但开始教别人学电脑。而易小迪的印刷厂则拉住了潘石屹，为其印刷电脑教材。草莽时代，潘石屹是什么时髦、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他甚至还教过会计。

    一张自拍照，真实地记录了当年潘石屹的情况，他穿着一件白衬衣，头发好久没有理了，脸上的神色和气质同街边任何一个小老板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天将降大人于斯的英武之气。1991年2月，最困难的时刻来了，海口的人几乎都跑空了。那年海南西瓜大丰收，却无人问津，都烂在地里。过春节前，潘石屹上街买了个西瓜，他将相机放在墙台上，设到自拍功能，给自己照了一张吃西瓜的纪念照。冲出照片后，他在相片的后面写了这样的话，“中国抑制了通货膨胀，海南橡胶、茶叶在大量积压。西瓜、菠萝也都烂在地里。冬季西瓜在三亚陵水地区交货价0.05元/斤……是好事？是坏事？值得吃西瓜的人，种西瓜的人，管吃西瓜种西瓜的人认真思考。公元1991年2月13日。农历庚子年十二月二十九十六时十七分。再过一天就要过年了。”

    虎落平阳，也是无计可施。然而，困难之时，却最容易见到一个人真实的本性。潘石屹是一个非常善于总结和思考的人，而且处处在思考商业的机会，这在吃个西瓜这样的小事儿中，已现端倪。

    汤因彼在《历史研究》一书中，曾认为是偶然创造着历史。如果没有邓小平的南巡，潘石屹纵有天大的才华也会被淹没在海南的雨打风吹中。而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常随着伟大人物的一句话而出现。

    喘上一口气之后，六雄各展所长，重聚海南，合伙成立了“海南农业高技术投资联合开发总公司”，潘石屹的聪明和他非凡的数字能力，使他得以逐步执掌未来万通的财务大权。那时候的他，多干少说，但是这个人的聪明当时就表现出来，计算快、反应快、对事情敏感。他的上进心和超强的学习能力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我提升速度之迅猛，甚至让人惊异。

    冯仑有大谋，具有非凡的鼓动能力。然而潘石屹所看准的事，则必会勇往直前，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他都一定会干到底。他有很强的穿透力和极强的执行能力与开拓能力，是一个注重专业的人，做事认真，条理清楚。平时潘石屹总是笑呵呵的，但关键时候他的胆子极大，他对自己所看准的事情，表现得非常的有胆量。比如万通新世界广场当时在业界引起石破天惊的几千美金一平米的售价，就是出自潘石屹力排众议的大胆。此外诸如万通突然募股；把华远的项目买下，种种手笔，潘肯定是幕后的力主者之一。

    潘石屹在万通的时代下，汇报工作时从来都是说没有困难，其实他也面对了很多的困难，但是潘石屹的坚硬由此可见一斑。

    他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反应非常快，信奉行动简单的哲学，而且守信用，可以被信赖。与由仕转商的冯仑不同，潘石屹天生就是个商人，他又恰好选择了商业。可谓生逢其时，适得其所。潘石屹有着非凡的商业敏感，他关键的时候敢赌，而且赢率很高，这是他迄今为止成功的关键。在六雄中，潘虽然出道不早，但是被公认为财商最高，私下里，其他五雄称之为小潘或者更多的是“潘老财”。一个关于荷尔蒙和利比多的测试，可以更深刻地洞悉6个男人内心和性格的差异。

    如果6个人同时看上一个美女（目标），各自会如何选择？

    一个答案是：王功权会用诗歌调情，开始认真地谈恋爱。冯仑是谈诗词谈到一半，发觉光谈不行，也得动手把姑娘“办了”。刘军的选择毫无规律可言，或者办或者不办，完全视当时的情绪而定。而易小迪，则会用佛道平息欲念，至于王启富则会一直和一个人认真相处。至于当时不吱声，悄无声息地就把事儿办了的必是小潘。

    而关于这个测试的另一个版本是，冯仑对待女人会以口才取胜，几句话调侃吸引住，然后伺机搞定，动作较快；而王功权最会先谈工作谈理想，并在这个过程中搞顶；王启富一看吓一跳，基本不会上，认为这是瞎耽误功夫；易小迪是姜太公钓鱼，有兴趣也想钓，不会太积极，但来者不拒；刘军则是乱侃几句，对漂亮的觉得合适就会直接问干不干？感觉好就上，不好就拉倒；至于潘石屹，据说会急不可耐，然后找个机会偷偷地讲，你和我怎样会有什么样的优点和好处。

    现实中对这个测试有意思的应是，冯仑等人更早认识了潘石屹的太太张欣，但是当他们还毫无察觉的时候，小潘用两周的时间已经悄悄地和张欣搞到了一起。——外拙内敏的潘石屹必杀绝招之一就是“扮猪吃老虎。”

    观察潘石屹，猪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形象。他将自己的一个网站起名为“猪八戒”。而在他的现代城办公室中，也列着一排一排身长体阔、壮硕的大猪雕像。

    在现代城，这个当年从甘肃天水农村走出来的男人，现在终于可以脚踩浮华，安享荣华。现代城的一楼布满了各种高档酒肆，而曾经忍饥挨饿的潘石屹，现在高高地坐在18层他的帝国的中央。繁华的物质都臣服于他的脚下，他再也不用去担心忍饥挨饿五的问题了。如此鲜明的反差与对比，不知道会引起他怎样的遐想。

    从他18楼的办公室望下去，长流不息的长安街上，真的好像一条长流不息的河，而一水之隔的地产项目“阳光一百”，就是他昔日的兄弟易小迪的作品。一水之隔，楚河汉界，商场真的就像战场，昔日同甘共苦，今日商场对手。即便依然谈笑风生，此中复杂的滋味又该是怎样的微妙。